“再难，也要开它个漫山遍野。”

夏雨，老屋，绣针，梁柱间绷着千丝万缕。秀山金珠苗绣重庆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杨秀燕临架而坐，指尖轻捻彩线。一朵朵“苗花”循着针脚，于素白底布上缓缓舒展。

与苗绣相伴久了，杨秀燕愈发觉得，这“熬”出来的一针一线，像极了家乡春末夏初时节开满武陵山区的野生鸢尾——风越狂它越挺，土越瘦它越艳，直到荒坡铺成一片紫海。

苗绣，是苗族世代传承的刺绣技艺，其风格古朴、构图美观、针法精巧、色彩艳丽。因涵盖苗族艺术、文化、历史风情等，它又被称为穿在身上的“无字史书”。

“无银无花不成姑娘，有衣无银不成盛装。”一句流传已久的民谚，道尽了苗绣于苗家女子心中的“不可或缺”。

从“后继无人”到“聚拢56位绣娘”

松桃苗绣贵州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田茂媛7岁执起绣针，15岁上街售卖自制绣品。在那苗寨里家家有绣娘的年代，技艺于母女间口耳相传，只是旧时传承多固守旧法，“大多老人把毕生心思都专注于一种针法”。时代变迁，这份“指尖记忆”一度面临后继无人。

“年轻人都走了，只剩老弱妇孺。”2012年，同样师承母亲、习得一手好绣艺的杨秀燕，回到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梅江镇民族村探亲，亲眼目睹村寨日渐萧条的景象，“锅里缺米，灶里少柴，心都散了”。

在母亲鼓励与期盼下，她毅然牵头聚拢村里56位绣娘重拾绣针，“靠手艺吃饭、凭技艺致富”。但提及这些年的坚守路，杨秀燕坦言“步步维艰”：故景凋零、后继乏人、价值难偿、守正出奇——每一步都是考验。

158万元竞拍《卧虎》印证传统价值

纵使前路坎坷，传统技艺的魅力却从未消减。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文化和旅游发展委员会主任涂颖慧称，2018年10月，当地政府携包括金珠苗绣在内的多项非遗代表性项目走进法国卢浮宫，“武陵山区民俗魅力再一次吸引了世界目光”。

158万元（人民币）——杨秀燕团队苗绣代表作《卧虎》在香港竞拍的最终价格，再度印证了传统民俗技艺的市场价值和未来潜力。杨秀燕介绍，最难的日子里，不少绣娘动摇了，但这笔钱让大家明白：“传统不是包袱，而是宝藏。”

从“大绣品”到“小商品”：年销售额约200万元

走进秀山非遗体验馆金珠苗绣非遗工坊，满堂绣品令人目不暇接。曾经用于点缀生活物件的苗绣从画上、苗衣上“剥离”，化作旗袍、壁挂、屏风、卷轴等艺术品，走进更多人的生活。

杨秀燕更带领绣娘大胆创新，推出带有苗绣元素的吊链、胸针、耳环等文创“小商品”。它们绣制面积小、耗时短，既保留苗绣韵味，又贴合现代审美与使用需求。

绣品越来越小，梦想却越来越大。杨秀燕介绍，2025年，她成立的重庆金铢苗寨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全年销售额约200万元，其中大半来自文创“小商品”。绣娘们采用“计件+提成”方式增收，每月收入约1800至5000元。

传承：从“口口相传”到教材化教学

针线穿梭，师心亦诚。杨秀燕称，在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民族宗教事务委员会资金支持下，她已陆续开办四期苗绣培训班，累计培训200余名学员。“只要愿意学，我就会毫无保留地教。”

田茂媛与杨秀燕虽未谋面，却有着相似理念。她一方面带着绣娘、学生制作苗绣“小商品”线上线下售卖；另一方面主动走进校园，成为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职业教育中心非遗文创基地的指导老师。

来自江苏的张诗语，是该职业教育中心服装专业学生。自幼喜爱苗绣的她，始终铭记母亲那句启蒙：“心之所向，目之所及，皆可落针成绣。”在这里，她一学期可学到5种针法，三年便可吃透苗绣常用核心针法。

“越来越多的苗绣元素将会融入现代服装设计。”田茂媛感慨于苗绣传承模式的巨大变迁：该职教中心通过出版《苗绣实训教程》等教材，将以往“口口相传、心手相授”的模式转化为规范系统的知识体系，进而赋予苗绣生生不息的未来。

这些年，杨秀燕总爱把鸢尾绣进作品里，不只因它好看，更因这生于贫瘠、傲于风雨的花，恰如她心中对苗绣的期盼——指尖淬炼的那股“坚韧”，总能等到“漫山花开”时。